杨柳春秋两重天

杨柳春秋两重天


——贺知章《咏柳》和李商隐《柳》对读


来源语文报初中版2009年第44


徐昌才


同写杨柳,由于诗人的人生经历不同,心理状态各异,性情气质有别,他们诗作中的杨柳形象也就仪态有殊,意趣万千,有时候甚至出现一种相反相斥,互相矛盾的有趣现象。唐代大诗人贺知章的《咏柳》和李商隐的《柳》就是一对典型例子。贺知章身居高位,性狂放,好奇想,富才情,他笔下的柳充满活力,生机勃勃,给人无限希望;李商隐,多失意,性抑郁,叹穷愁,他笔下的柳则枯瘦萧索,冷清孤寂,让人哀愁忧叹,让人沉重郁闷。比较这两位诗人的经典名作,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,下面笔者拟从三个方面对这两首小诗加以比较。


咏柳


贺知章


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


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



李商隐


曾逐东风拂舞筵,乐游春苑断肠天。


如何肯到清秋日,已带夕阳又带蝉。


其一,情致有别,主旨迥异。贺知章是欣赏杨柳,赞美杨柳。春风吹拂,柳枝吐绿,亭亭净植,如小家碧玉,是那样的俊俏多情,又是那样的风姿绰约。千条万缕的枝叶,丝丝下垂,婷婷袅袅,正如美女纤腰款摆的缕缕裙带,又似姑娘含羞带涩的丝丝长发。此情此态,诱人联想,怡人心怀,迷煞读者!诗人用“碧玉”来比喻杨柳,不仅颜色相似,绿意泛光,而且光洁鲜润,纤尘不染。更重要的是,暗用典故,传情达意。“小家碧玉”向来是江南美女的代称,此诗以“碧玉”直呼杨柳,拟物生情,设喻绘形,展示了杨柳婀娜多姿,楚楚动人的风彩。用“妆”写动态,梳妆打扮,焕然一新,一株柳,就是一位出俗的美人,活色生香,意态迷人。贺知章也赞美春天的生机活力,特别是春风装点江山,催发万物,富于创造的可贵精神。面对绿影婆娑、枝繁叶茂的杨柳,诗人天真发问,这样细细密密、整整齐齐的枝叶,是谁剪裁出来的呢?原来是大巧无形、无处不到的春风吹出来的,这美妙能干的春风啊,可不就像姑娘手中那把精巧玲珑的小剪刀!春风如此,人就更不用说了。一问一答,回味无穷。咏柳歌风,实际上还是着眼于人,对那些俏俊美丽,心灵手巧,勤劳能干而又富有创造精神的古代女子,深情赞美,热烈讴歌。


李商隐也歌赞春风杨柳。春日融融,春风和煦,柳眼微睁,柳丝依依,一派娇媚之态,一片欢欣之情。犹如美女红袖歌舞于华筵之上,又如仕女开怀踏春于乐游原间。但是,诗歌三、四两句一反欢快之情,转向凄清落寞。秋风飒飒,万木萧疏,秋柳枯残,夕阳黯淡,秋蝉哀鸣,真是满目悲凉,满耳凄厉。一、二句说春柳之荣,情甚欢快,三、四句言秋柳之衰,情甚凄惨。谁主谁次,孰重孰轻呢?结合李商隐经历来看便知。诗人少年多才,颇为权贵赏识,先后聘为太原、兖海幕府,二十五岁登进士第,有“欲回天地”之大志,但在党争倾轧下,他长期沉沦下僚,壮志难成。诗人写作此诗时已三十九岁,妻子王氏已故,而自己又要远赴蜀地为人幕僚。因此,以柳之盛衰来自伤迟暮,自叹身世。乐是为了反衬忧!


其二,文路有别,构思不同。贺诗顺向思维,铺展行文,先写春柳之繁茂多姿,风彩动人;问春柳何以枝叶繁密,井然有序;最后回答春风吹拂,装扮生机。由见生疑,由疑至答,完整地表现了诗人对春天,对充满生机活力的人们的歌赞之情。李诗逆向思维,对比成文。先写往昔春柳之繁盛多姿,后转笔写今日秋柳之凋零枯槁,今昔对比,以昔衬今,加深了秋柳的不幸、凄凉,凸显诗人的迟暮之伤和沉沦之痛。两首诗均是咏物诗,贺诗侧重歌赞风景,生发哲理,赞春柳风姿,明创造精神,李诗侧重伤叹身世,吐露不平,伤秋柳枯败,吐不遇之愤。咏物方法是同中有异,以异为主。相同在于均用“比”的传统表现手法,把杨柳比附为女子。不同在于,贺诗是传统比附,物与人的比附关系比较简单:外形上、意态上的相似,李诗注重物与人的整体神合而不计较局部的比附,因此更空灵超脱,达到物我合一。在形神关系上,一般注重形神兼备,贺诗即是,而李诗却离形取神,写秋柳则是 “如何肯到清秋日,已带夕阳又带蝉”,并未写出秋柳之形,而是虚处着笔,传秋柳与诗人身世情怀的同构之处。


其三,韵味有别,修辞不同。两位诗人都极富才情,吟诗作对,工于遣词造语,于词语锤炼之中折射不同韵味。贺诗的“碧玉”、“妆成”、“垂下”、“裁出”等词语似信手拈来,显欢快情致。李诗“逐”东风,一个“逐”字将杨柳的随风摆动,写成追逐东风,变被动为主动,表现春柳之勃勃生机。一“拂”字也下得好,将杨柳拟人化,将杨柳枝条的摆动,比拟成美女红袖的轻轻挥拂,那潇洒婆娑之姿如在眼前。 “逐”“拂”“断肠”强调欢情雅兴。“肯到”二字甚妙,由不得你不肯,非到不可,难以躲过,感慨沉痛。“如何”反问,加重情感。两个“带”字迭次出现,使秋柳不幸层层加深。“肯到”“如何”“已带”“又带”诉说失意苦情,凄恻悲怆。从修辞手法的运用上来看,贺诗主要用比喻、拟人和设问;李诗主要是用拟人、夸张和反问。不同修辞的运用表达了诗人不同的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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