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冢

   猫冢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/宗璞

风庐屋舍依旧,房中父母遗像依旧,我觉得似乎一切平安,和我们离开时差不多。

见过了家人以后,觉得还少了什么。少的是家中另外两个成员——两只猫。“媚儿和小花呢?”我和仲同时发问。

回答说,它们出去玩了,吃饭时会回来。午饭之后是晚饭,猫儿还不露面。晚饭后全家在电视机前小坐,照例是少不了两只猫的。可这一天它们没有出现。

“小花,小花,快回家!”我开了门灯,站在院中大声召唤。因为有个院子,屋里屋外,猫们来去自由,平常晚上我也常常这样叫它,叫过几分钟后,一个白白圆圆的影子便会从黑暗里浮出来,有时快步跳上台阶,有时走两步停一停,似乎是在闹着玩。有时我大开着门它却不进来,忽然跳着抓小飞虫去了,那我就不等它,自己关门。一会儿再去看时,它坐在台阶上,一脸期待的表情,等着开门。

可是现在,无论我怎么叫,只有风从树枝间吹过,好不凄冷。

上世纪70年代初,一只雪白的、蓝眼睛的狮子猫来到我家,我们叫它狮子,它活了5岁,在人来讲,约30多岁,正在壮年。它是被人用鸟枪打死的。当时它刚生过一窝小猫,好的送人了,只剩一只长毛三色猫,我们便留下了,叫它花花。花花5岁时生了媚儿,因为好看,没有舍得送人。花花活了10岁左右,也还有一只小猫没有送出。也是深秋时分,它病了,不肯在家,曾回来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,用它那妩媚温顺的眼光看着人,那便是它的告别了。后来它忽然就不见了。猫不肯死在自己家里,怕给人添麻烦。

孤儿小猫就是小花,它是一只非常敏感,有些神经质的猫,非常注意人的脸色,非常怕生人。它基本上是白猫,头顶、脊背各有一块乌亮的黑,还有尾巴是黑的。它的尾巴常蓬松地竖起,如一面旗帜,招展得很有表情。它的眼睛略呈绿色,目光中常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。我常常抚摸它,对它说话,觉得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答。若是它忽然开口讲话,我一点儿不会奇怪。

媚儿比小花大4岁,今年已快9岁,有些老态龙钟了。它浑身雪白,毛极细软柔密,两只耳朵和尾巴是一种娇嫩的黄色。小时可爱极了,所以得一媚儿之名。它不像小花那样敏感,看上去有点儿傻乎乎。两只猫洗澡时都要放声怪叫。媚儿叫时,小花东藏西躲,想逃之夭夭。小花叫时,媚儿不但不逃,反而跑过来,想助一臂之力。其憨厚如此。它们从来都用一个盘子吃饭。小花小时,媚儿常让它先吃。小花长大,就常让媚儿先吃。有时一起吃,也都注意谦让。我不免自夸几句:“不要说郑康成婢能诵毛诗,看看咱们家的猫!”

可它们不见了!两只漂亮的、各具性格的、懂事的猫,你们怎样了?

据说我们离家后的几天中,小花在屋里大声叫,所有的柜子都要打开看过。给它开门,又不出去。之后就常在外面,回来的时间少。再以后就不见了,带着爱睡觉的媚儿一起不见了。

“小花,小花,快回家!”我的召唤在冷风中向四面八方散去。

没有回音。

一周过去了,没有踪影。也许有人看上了它们那身毛皮——亲爱的小花和媚儿,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!

我们曾将狮子葬在院门内的枫树下,大概早融在春来绿如翠、秋至红如丹的树叶中了。狮子的儿孙们也一代又一代地去了,它们虽没有葬在冢内,也各自到了生命的尽头。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,生命只有这么有限的一段,多么短促。我亲眼看见猫儿三代的逝去,是否在冥冥中,也有什么力量在看着我们一代又一代在消逝呢?

【赏析】因经历过太多人事变迁,宗璞女士的笔下,常常会流露出一些常人所不易察觉到的细腻情感,正如她在《紫藤萝瀑布》中由花及人的那段思考。本文同样是她对生命的一些思考,只是引发作者思考的对象是家里的小猫,且较《紫藤萝瀑布》多了一些忧伤之色。文首,作者以“风庐”“父母遗像”起笔,已然为全文设下一丝丝淡淡的怅惘,而两个“依旧”的连用,隐约透露出作者对于“故人”“旧物”的珍稀与怀念。之后写猫时,又多次运用环境描写——“风从树枝间吹过,好不凄冷”等,使得全文沉浸在一种浓浓的伤感之中,与文题“猫冢”相呼应。

    不过,撇开这种忧伤不言,作者对文中三只猫的描绘还是颇为温暖人心的。特别是花花临终前的告别,媚儿守护小花洗澡时的姐妹情,以及小花的调皮,皆能动人心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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